2005年2月21日星期一

哀沒有罪惡感的日本

 
今年有許多紀念日,包括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60周年、中國抗戰勝利及台灣光復60周年、中日《馬關條約》110周年、鄭和下西洋600周年等,而其中最重要的,當然是第二次大戰結束60周年了。目前,歐洲方面圍繞着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60周年這個主軸,陸續的紀念活動業已展開,包括了1月份奧茲維辛集中營解放60周年紀念儀式,2月份德累斯頓慘遭美英聯軍大轟炸60周年紀念等。賡續下來的紀念活動,還會在這一年繼續舉行。

第二次大戰結束60周年,德國人所表現出來的懺悔,無論其深度與廣度,都可以說是人類精神史上的首次。德國人戰敗並非敗於歐洲任何一個它曾蹂躪過的國家,而是主要敗於新興強權美國,但這並不影響它對罪惡的反省。罪惡就是罪惡,並非成功的罪惡就不是罪惡,只有失敗的罪惡才是罪惡。德國在整個近代,對納粹罪惡的反省,當時德國人全部淪為共犯結構的一環,以及當時德國人集體的靈魂墮落,都做了深刻的自我責備,這方面的著作也真是車載斗量。

而除了反省懺悔外,如果我們注意近代德國的表現,即會發現到儘管德國是歐洲第一強國,但它行事低調,從不在歐盟強出頭,雖然歐盟的經費它出得最多。就以近年來富國免除窮國的債務,以及最近的南亞大海嘯,德國也都貢獻最大。而正是有着這種謙卑、和平、背負着原罪而獨行的精神,當今的德國其實已成了另外一個正義的標竿。而更重要的,乃是德國人被這種罪惡及懺悔意識清洗過後,已對邪惡更知警惕。60年前2月13及14日,美英大轟炸德累斯頓,德國人死亡3萬5000人,因而在大轟炸60周年時,當然會有少數人對大轟炸表示憤怒抗議,但更多的人則是入夜手持蠟燭遊行,表示「我們對納粹覺得惡心」,因為這都是納粹罪惡及好戰所致。德國總理施羅德也敢於站出來指摘那些極右翼的示威者。德國人在罪惡意識清洗過後,的確已成了一個全新的國家、全新的人種。

由德國被罪惡意識所清洗,這時候我們再來看第二次世界大戰另一個元兇日本,就難免喟然而嘆了。因為直到今天,日本對造成中國軍民至少兩千萬人傷亡的罪惡毫無反省懺悔。日本會記得廣島長崎原爆的慘痛經驗,每逢原爆紀念日即做出各種動作,但它對自己向別人,包括中國,佔領台灣、香港以及東南亞時所做的罪行,卻完全不復記憶。它的教科書把這一切都說成是戰爭的必然,因而南京大屠殺和七三一部隊的罪行儼然也都有了理由,而對自己的軍國主義侵略則未置一辭,反而是元兇戰犯皆被供奉在相當於其他國家忠烈祠或英雄紀念碑的靖國神社裏。日本和日本人為什麼和德國表現得那麼不同呢?

這時候,就讓人不得不佩服早年美國女人類學家潘乃德(RuthBenedict)在《菊花與劍》裏對日本集體心靈所做的分析了。儘管近代已有許多個日本學者想要翻潘乃德的案,但事實卻證明潘乃德所論,早已成了翻不動的鐵案。潘乃德認為日本只有「丟臉意識」(senseofshame),但沒有「罪惡意識」(senseofguilt)。它會對不如人覺得丟臉而努力上進,這乃是日本人了不起的地方,但沒有「罪惡意識」的結果,卻使它永不知懺悔。

由「丟臉意識」和「罪惡意識」的差別,即可看出德日兩國對戰爭罪惡的反省為何如此不同了。德國人沒有敗給它蹂躪過的國家,而主要是敗於美國,但在基督教罪惡感的洗禮下,它把自己所犯的罪惡絕對化,因而促使它懺悔並成為新人,從而形成了新的標準。但日本縱使到了今天,都仍然只認為自己的戰敗與罪惡無關,只是本領不如美國而已。由於它敗於美國,因而對美國奴顏婢膝,由於它並未敗於中國或任何東亞國家,因而它對這些國家不但沒有罪惡感,甚至連「丟臉感」也都沒有。由它的這種集體心靈,它不會為戰爭罪行道歉,不會把戰犯牌位遷出靖國神社;不記得自己對別人所做的,只記得原爆加之於它的傷害,其理也就再也明白不過了。這也就是說,在日本的集體心靈裏,它只向征服它的人臣服,而對它征服的人,則永遠不會有任何的良心不安。德國人那種經由對罪惡的懺悔和洗禮,把自己變成新人新國家,替人類走出一條非霸權、非宰制的新路之可能性,對日本而言,乃是不可能的。

第二次大戰後,日本被美軍佔領,美國佔領軍政府一度要解散它做為軍國主義屏藩的財閥結構,使它變成一個永遠落後的「味噌共和國」,但因韓戰爆發,此事中止,加上韓戰越戰,使得日本有了復起的機會,並儼然成了美國在亞太地區的兩個副警長之一---另一個乃是澳洲,而就在美國的支持下,日本的軍國主義舊記憶又告復起。日本的周邊有事諸法,正式將釣魚台列嶼納入政府管轄,並進一步的鼓動美國,將台灣納入日美安保體系,日前日本內閣官房長官並表示,將展開彈道武器的研發和部署,這都顯示出,隨着中國的成長崛起,日本在美國的授意下,「再軍國主義化」已成為必然。

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兩個元兇,由於罪惡意識的有與無,最後注定了今天的局面,德國是世界中道的良心大國,日本則是另一新興超級獨強的鷹犬大國。在這樣的發展下,我們其實已可斷言,歷史將會證明不可能有「中國和平崛起」這回事,或者是中國再一次的被美日所征服,或者就是中國在踏平日本後真正崛起。亞洲無法擺脫真正強國的干涉而走向和平繁榮,每個國家都必須負責,但只有「丟臉意識」,沒有「罪惡意識」的日本,豈不應負起更多的責任嗎?

(作者:南方朔/原載:明報2005年2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