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抓金錢 又要公義
香港第一(節錄)
作者:梁款
原載:信報財經新聞 2009-05-18
《張徹劇本選》收錄了張徹一九六七年的名作《大刺客》的劇本。劇本分場細緻,行文如流水,十分好看。更好看的是書末那篇張徹自己說寫得「很長」的「非序非跋,漫談香港、台灣、大陸文化」的文字。
這篇文字教我更了解張徹。今天大家叫張徹做大師,但他一直視自己為庶民。跟所有庶民一樣,他喜歡自嘲:「拍影戲的人的文化地位本就不高,香港在一些人眼中更是文化沙漠。在沙漠上拍拍『商業片』,或如大陸慣說的『娛樂片』,是歸於『下三流』的,豈會有什麼文化?」沒有文化的人談兩岸三地文化的異同,自然屬於「人微言輕」,但正正因為「言輕」,所以懂得盡情「淺白」、大膽「潑辣」。
這個潑辣的庶民,背景蕪雜,身世飄零,原籍浙江、長於上海,抗戰時在四川,後轉台灣,三十歲上下來到香港,「在香港成熟,觀念、看法就不免是『香港人』」。
民風第一
這個「香港人」,對香港文化何者第一,什麼包尾,有大膽的見解。他說有兩樣東西,在(他寫文章時的)大中華當中,香港獨有。第一、是民風。因為歷史,因為地理,香港承繼了嶺南庶民的務實作風,做人不求偉大,多做少說,不論食式思想,全部貼近地面。這種民風反映在香港的「民藝」——不糾纏「五四」餘緒,不強求「文以載道」,最害怕「主題先行」,於是拍電影不避娛樂,寫文章直用白話,結果是「普通副刊作者,文字的流利暢達,往往超過『五四』時代名家」。
第二、民格。香港社會,位於夾縫,政治長期閉塞,但面容堅持開放,一直以「無皇管」的姿態盡吸古今中外的文化精華。香港不是文化沙漠,因為香港「無台灣的日本五十年統治,也無大陸的『文革』,保存的中國文化傳統並不少」。另一方面,香港長期開門,「對西方文化見慣不驚,既不會有排拒心理,也不會崇拜到五體投地,即日本人所謂的『平常心』」。
這份「平常心」,成就了某種特殊的性格。庶民對各種新潮習慣,不論是搞革命還是穿衫裙,全部放膽嘗試,採長補短,慢慢積累。張徹提醒我,孫中山系出皇仁,卒業港大,舊中環一帶,滿布中國革命者的腳毛。他也提醒我,香港報業,在大中華曾經屢任先驅,不論出版治,還是色情副刊,頻考第一。年月下來,這種無教條、零包袱的氛圍,令香港庶民性格反斗,但不乏真情,並慢慢在愛人和愛國這些生死攸關的事情上學講道理。
張徹的長文成於八九年初春。很快,國內爆發了范徐麗泰所謂的「歷史悲劇」,在長安大街,不少人肝腦塗地。之後二十年,香港、台灣、大陸都經歷巨變。香港庶民連年衰退,已學會拋下大鼻;他們見過台灣大選、上海洋場和北京奧運,在許多事情上已不敢誇言香港第一。香港的民國民俗,在兩岸三地交融,慢慢變種,變得像潮式鹵水豬耳一樣,有層有次。
如果張徹在生,他會見到今天香港的庶民繼續有病醫病,見貨掃貨,為生存,為利益,甘願四海為家。香港民風依然務實。這個務實基調,因為曾經滄海,現已響起變奏。不少人見到中國進步,願意拋下包袱,重新開始,北上尋根(當然更多人尋歡)。但香港的「平常心」已經幾十歲,它老早已懂得殺人一定要滅口,但愛人不一定要愛他的全部。套用馬傑偉的術語,香港庶民歡迎「經濟中國」、熱愛「文化中國」,但懷疑「政治中國」。這份有層次、講原則的懷疑,教整個尋根的事業進一步,退兩步,拉扯而行。
每年六四,這個拉扯歷在目。今年六四,因為陳一諤失禮,曾蔭權失言,香港民格的根再被挑起,再經銷量(接近)第一的大報和(據稱)聽眾第一的電台輾轉相傳,一發不可收拾。今天香港民間的風景,如果張徹見到,會動容。
香港是亞太區第一個被豬流感攻陷的城市,抗疫之際,慘逢大蕭條,又遇上風水師搞風搞雨。在這個時候,還有市民爭先恐後搶購趙紫陽的新書,聲淚俱下,回望二十年前的舊事,既抓金錢,又要公義,可算是人間的異數。那天看電視,見到吳靄儀用吳楚帆的口質問曾蔭權:「你究竟仲有無良心?」我覺得香港民格可歌可泣。
香港風景三流,文化遺產不入流,但它的民風民俗,身世蕪雜、奇詭奪目。在未來的一段日子,它仍會是大中華深度旅遊獨一無二的好景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