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4月24日星期四

全球一體化與地域主義的對立統一

作者:盧子健 
(原載:明報4月16日)

奧運會是國際盛事。隨着全球一體化的步伐加快,大型國際體育活動愈來愈國際化,同時吸引着世界各地的億萬人民,真的是同一個世界、同一個熱點、一起歡樂。 

西藏、新疆這些邊陲地區的分離主義,困擾中國並不單是這幾十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的事,而是幾百年來從未靜止。近100年,由於日本侵略加上國共內戰,增加了台灣的分離主義問題。 

世界走向融合是大勢所趨。國與國、地區與地區之間變得「相互依賴」。可是,與此同時,地域主義在最近10多年卻日益膨脹,形成了世界愈融合、人們愈以較小的政治單位作為身分認同這種矛盾現象。 

以中國的情况來說,過去30年間經濟的長足發展,不單打破了中國與世界各地的隔膜,其實也打破了中國國土內不同地區之間的隔膜。今天新疆、西藏等地與中國其他地方的交往遠比過往為多。甚至是台灣,雖然台灣本土意識不斷高漲,其實台灣與中國大陸的交往比過往頻繁得多。 所以,最近西藏及鄰近地區發生動亂後,有人表示不理解何以在國家投入大量資源以促進西藏的發展和西藏與其他地區的關係後,西藏的分離主義心態似乎沒有怎樣減退。 

前文提出,在全球一體化的情况下,政治身分的認同並沒有趨向融合,反而是走向愈來愈以地區為本位的狹隘心態。這種情况並非中國獨有,而是全球現象。 

1989年,蘇聯與東歐的共產集團開始瓦解,先是東歐各國陸續擺脫蘇聯的控制,其後蘇聯本身亦瓦解,原來的加盟共和國紛紛變成獨立國家。 

蘇聯與東歐的分解仍未結束。原蘇聯的加盟共和國獨立後,個別國家如俄羅斯、格魯吉亞、阿塞拜疆等本身仍有分裂活動。至於東歐,捷克已經分解成捷克和斯洛伐克。南斯拉夫更是全面解體,原來6個加盟共和國全部變成獨立國家,而本來只有自治地位的科索沃,最近亦宣布脫離塞爾維亞獨立。 

西歐分離意識比前高漲 有人也許會以為,由於蘇聯與東歐以前實行極權統治,強行統一,現在才出現分解現象。這樣分析流於簡單。如果我們放眼西歐,就發覺分離意識也比以前高漲。 例如英國,自新工黨在1997年上台執政後,蘇格蘭與威爾士成立了自己的自治國會。兩地獨立的呼聲雖未至高漲,但蘇格蘭民族黨已於去年在蘇格蘭本地取代工黨成為地方國會內第一大黨。 

在歐洲大陸,西班牙長期有巴斯克分離主義活動,近年卡塔羅尼亞爭取自治的意欲提升。在比利時,由於不同族群的矛盾,近年政府難以運作,甚至有人懷疑比利時作為一個國家的前途已受到威脅。在意大利,北部較富裕地區愈來愈離心,中間偏右及企圖復辟法西斯的勢力就是依靠與北部地區勢力的結盟,壓抑左派的政治影響。 

除了個別國家內的離心傾向外,歐洲國家對歐盟亦出現比前多的離心狀况。歐盟在上世紀末開始乘蘇聯和東歐集團瓦解之時積極向東擴張,現在堪稱是二次大戰後歐洲的盛世。作為歐盟成員的國家應該因此對歐盟更為歸心。 

可是,傳統上被視為極親歐洲的國家如法國和荷蘭,年前在全民投票中都否決了歐盟希望通過的新憲法。後來歐盟把憲法變為較低層次的里斯本條約,但絕大多數成員國已不敢再以全民投票形式確認有關條約,只餘下愛爾蘭一個勇者。 

分離主義只局限於富裕的歐洲嗎?也不是。在非洲,著名的蘇丹南部達爾富爾地區問題,就是因為當地的族群並非北部的阿拉伯族。早前血腥動亂的肯尼亞,成因就是國內不同族群支持不同的總統候選人。 

較接近我們一點。斯里蘭卡的「泰米爾之虎」分離主義活動固然是最暴烈,但印度的執政聯盟其實就是由地方勢力與國大黨組成,巴基斯坦內兩個主要反對黨各自盤踞在自己的省份勢力範圍內。 

全球一體化 弱者求存難上難 全球日益一體化,地域主義卻抬頭,看似是矛盾現象,實際上是辯證的對立統一。 

全球一體化為世界上每一個角落的人提供了機會,但全球一體化也是一隻龐然大物的無情猛獸,對弱者並不留情。競爭變成全球化後,勝者全勝愈來愈是規律,而弱者求存亦愈來愈困難。 

即使是不太脆弱的中間階層,面對着全球一體化的來勢洶洶,一樣是覺得無奈。在民主政體,你有權投票選舉政府,但這個政府一樣受到全球一體化的牽制,並不能全面回應選民的訴求。 全球一體化的格局下,國際企業也是龐然大物,其中一些富可敵國。它們在不少國家引起抗拒心態,因為它們形象化地代表了無可抗拒的全球一體化的無情。 

對自己的前途愈難掌握,世界各地人民自然地以最接近自己的族群與社區作為政治身分認同,這是他們在動盪世界中尋求伙伴與團結的心理反應。不同民族共融、國家界線消失、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是非常動聽的說法,但卻有點像童話世界、鏡花水月。活在自己熟悉的社區與族群中,才能夠多一點安全感。 

全球一體化與地域主義平行發展,是當前世界發展的突出現象,既統一、又對立,但既然有對立,就有矛盾爆發的風險。只要經濟發展了,世界衝突就會減少,是一廂情願的良好願望。只有正視風險、管理風險,才能防止災難的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