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的墜落
原文節錄自:孫明揚應該改一下他的麻雀戰法了!
作者:馬家輝 資深傳媒人
明報2009年1月13日
所謂「母語教學政策」啟動於1998年,但政策根源卻早於1981年已經現身,當時有幾十位來自英美德澳的教育專家來港匆匆一行,走馬看花地「研究」了幾天,然後便於翌年發表報告書對香港的長遠教育政策提出建議,其中有一句指明,「在其他因素沒有分別的情况下,母語是教學的最佳語言」,可是,正如由高官轉型為名嘴的王永平 先生在回憶錄內所精準指出,該報告書的政策建議重點其實是,只在小學完全採用母語教學,到了中一,改為「推動真正的兩種語言政策」,務令學生雙語並重、中西兼通。
可惜這項政策重點到了1984年的《第一號報告書》被閹割了。當時的教統會主席楊紫芝是醫學權威,亦是愛國勇將,根正苗紅,於其治下,「兩種語言政策」被簡化為突出母語教學,箇中思路,非常切合中英談判過渡期的「非殖民化」大氣候,而其繼任者更是一個比一個搶着表現愛國、一個比一個更積極於視「教育回歸」為表功戰場,以求於回歸後攫取更高的官階爵位,英國殖民者何其精明,看在眼裏,笑在心裏,袖手旁觀甚至稍稍煽風點火,放任官迷華人胡作非為,於是,像滾雪球般,母語教學由一種「理想」快速轉變為一項「政策」,雷厲風行,燒鐵煉鋼,令本來處處充滿生機自主、靈活彈性的特區教育生態於回歸後被硬生生地套進一個劃地自限的語言政策大框框裏,英中中中,一刀切割;上車落車,架牀疊屋;基準評核,內耗折騰,全城老師家長人仰馬翻,學生更統統慘變「人肉教育罐頭」,品管失效,流弊至今。
外國專家顧問報告不是指明「母語是教學的最佳語言」嗎?推動母語教學,豈不符合洋人理論?將之說成「為了表現愛國」,豈不是替官迷華人戴大帽子?
請看清楚上面所引文字,別忘了在「母語是教學的最佳語言」前面,尚有一句可圈可點的「在其他因素沒有分別的情况下」。香港向來是國際都會,殖民已久,無論從民心傾向到現實取向,皆視英語為最關鍵的社會文化資源,說難聽,這叫做「崇洋」;說好聽,這叫做「務實」,即使於回歸之後,香港作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個特別行政區,亦應保持這種優勢和地位,不可承擔任何退步的政策風險。這便是極重要的「其他因素」,在沒有良方把社會風氣改弦易轍、把香港定位改方換向以前,貿然大張旗鼓地推動所謂「母語教學政策」,甚至不惜把學校和學生硬切成中英兩半,肯定是「冒進主義」,用全港師生家長的血淚作為官迷華人的冒升階梯。梁錦松曾做教統會主席,他在任內所推動的教改大躍進,其錯之深,其實遠超於所謂「偷步買車」;其餘歷任教育高官,或推波助瀾,或助紂為虐,當然皆屬共犯。
好了,如今有了孫明揚的「微調方案」,以微為名,以巨為實,一手推掉了中英分校的傻瓜金剛罩,儘管在「分時」和「分科」的操作條件下,仍有可能製造出另一種所謂標籤效應,但後者的穿透性和靈活度,終究比前者的中英二分更具人性和更符合現實。孫明揚用的「微調」二字,雖屬詐騙,但方案裏所強調的「彈性」二字,卻甚值得教改有心人記之取之用之重之。
換個角度看,「彈性」的另一種說法就是「自主」,中英分校的宏觀大框框去除了,「分時」和「分科」會否成為另一種框框,在這方案下,非常視乎各校師生家長如何取捨運用。任何社會,任何政策,標籤總是有的,問題只在於到底有什麼標籤和如何在標籤之間穿越遊走。
我們其實期許孫明揚更老實一些,希望他拍拍胸脯、摸摸鬍子,乾脆向社會大眾承認母語教學政策之死,香港特區從此採用的是自主政策、雙語政策、靈活政策。這樣,才是「食三辣」之道,名正言順,光明正大,孫明揚的麻雀戰法,早就應該改改了。
(講出十年母語教育浩劫問題所在的,一不是混在眾教育學院中高薪厚職無所事事的的教授和講師們,二不是親眼目睹學生英語成績下挫,中文欠進,學科成績無所增益的校長們,他們若非無能,便是徹頭徹尾的薪水小偷!高官?你還以為他們的智慧能力與其豐厚薪酬成正比嗎?他們少說少做便不錯了。教師?切,這個社會誰會尊重和理會教師的意見?)